房價越調越高,透徹分析政府調控房價的真實算盤

這可能是目前為止對政府調控房價的真實算盤分析得最透徹的一篇文章。所以,隻要路徑依賴持續,調控就可能變“空調”,任誌強預言的“下一輪暴漲”,也隻是時間問題。北上深房價,遲早要追上香港




01關於房價和調控的那些錯




一想到房市,我就陷入到一種渾身癱軟的狀態,根本沒有心思想房事。


這句夠俗卻也夠到位的自我調侃在網上傳為經典,因為它激發了無數人的共鳴和心悸。


房價淘空了太多人的精力和財富,還透支著一個國家的經濟增長潛力。不管買不買房子,高企的房價都在影響著你。是的,在方方麵麵,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影響每一個人。


電視劇《蝸居》熱播的時候是2009年,在那之前房價已經漲了好幾年;在那之後,人們與房價的“抗戰”又快八年了。房價還在漲,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2009年熱播的電視劇《蝸居》


現在情況有所不同,已經不是所有地方都在漲。一線城市和優質二線城市還在漲,三四線城市卻已失去上漲動力。不漲有不漲的壞處,在似乎看到房價“消停”曙光的同時,人們又擔心房價會不會崩盤——當然“崩盤”警報從來就沒有摘除過。三四線城市已是如此,一二線城市又會撐多久?


房價是漲也憂,跌也憂,然則何時不憂耶?


萬眾躊躇之際,知心大哥任誌強適時挺身而出,再發豪言:房價必漲,有錢就買!


任誌強因為此前對房價走勢精準的判斷,在許多人心目中已是“神一般的存在”。據說不少人因為聽他的話買買買,已經發了大財。更多的人是對他又愛又恨,恨的是上一次、再上一次為什麼沒有聽他的話買房?


怕呀!總擔心自己接到擊鼓傳花的最後一棒。這一次,聽呢,還是不聽呢?


關於房價,我知道需要關注哪些重要的事情。比如下麵這幾件:


北京,郊區大興。


大興就在北京南邊挨著,離城區不遠。雖然是郊區,這裏的房價著實不低。據信將於本月入市的綠地海珀雲翡項目,預售價已經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7.33-7.81萬元/平方米,最高價甚至達到8.03萬元/平方米。


我就是瞠目者之一。我沒有看過這個項目,原本不應該發言,但是地產最有價值的,難道不是位置、位置、位置嗎?郊區的樓盤要如何超越想象力地奢華,才有如此高的價格呢?


人們在問:大興8萬,北京城區不得直奔30萬了?


分析人士精彩點評:這個項目拿地成本就比較高,定價7萬元也僅是保本,定到8萬元其實利潤並不高。


去年2月23日,綠地以總價39億元、配建15000平方米自住房的代價從眾多競爭對手中斬獲該地塊,實際樓麵價高達4.7萬元每平方米。這一樓麵價創造了大興區域住宅用地價格的新高。


這個故事並沒有完。該項目隻是拿到了這個價格的預售權證,懸念是,這麼高的價格,市場買不買賬?我認為,這個項目可以看作檢驗今年地產市場的試金石。

北京,郊區通州,北京城市副中心。


由萬科開發的台湖“城市之光”項目住宅樓獲批預售證,預售價格同樣令人咋舌:平均7.8萬/平方米,最高單價10萬/平方米!這還隻是該區價格第二高的樓盤。


對此也有精彩點評:在大興的預售證都能到8萬元/平米的今天,通州作為城市副中心,北京市政府規劃所在地,出一個7.8萬/平米的預售還算挺正常的。


同樣精彩的點評是:通州市場經過去年一年的打造,房價高企的基本麵已經形成了,年前就有消息說最貴的二手房已經突破8萬/平方米了。


隻是人們對這種解釋是不滿意的。還是那個問題:那麼,經過多年打造的北京城區市場,教育、醫療、治安、交通等公共設施經過多年的投資,現在應該是什麼價?


通州也好,大興也好,現在就有這麼高的房價,到底意味著什麼?


北京,《房地產調控政策與市場前景》閉門研討會。


任誌強就是在這裏再發驚人之語:本輪錯誤的調控會導致房價上漲更厲害。


任誌強所謂的“錯誤調控”主要是指政府減少土地供應。邏輯很簡捷清晰:需求還很旺盛,供給卻減少了,供不應求的結果可不是房價繼續上漲?


按照這個邏輯,近來種種收緊地產開發類融資的政策也被唾罵為“腦子進水”的調控,因為這些措施限製了地產開發商的準入和資金來源,同樣是抑製了供給。



這些措施包括:

銀行禁止“配資拿地”等地產夾層融資;

新增開發貸趨緊;

拒絕給“五證不全”開發商提供貸款;

暫緩存量信貸置換房貸等交叉融資手段;

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發布《備案管理規範第4號》文件,強調對16個房價上漲過快城市住宅項目的私募產品不予備案;

去年10月底,證監會連同交易所和交易商協會也加強了房企公司債的分類監管;

……


我從2001年開始進行經濟報道和分析,重點關注房地產已有十幾個年頭了。現在是第幾輪的調控,我已經記不清了,對於每次都可能被打上“史上最嚴”標簽的調控,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曆次房地產調控真是出乎一般人的理解,越漲越調,越調越漲,每次調控也總少不了抑製供給這味主藥,以至於每次調控之後,房價總是先抑後揚,繼而“報複性反彈”,劇情十幾年不變,政策令人各種看不懂。


這到底是為什麼?


批評決策者的“低能”很容易,也許過於容易了,所以批評者越來越多。每次調控政策一出,包括專家、學者、開發商、民眾甚至不少政府官員,曆來罵聲一片。批評很容易,但是這麼多年的批評,已經完全不能增進我對這個現象的理解。


以抑製供給的方式調控房價,適得其反。這麼淺顯的道理,調控政策製定者難道真的不懂?也根本聽不進去別人意見?還是根本沒發現房價越調越高?不管怎麼說,十幾年過去了,總會找到相對靠譜的辦法吧?


腹誹和批評多年之後,我覺得需要換個角度思考這些問題,並且倒也有了些不一樣的看法。或許我們看漏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因此都犯了一些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的錯誤。

比如說,也許政府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要放開地產的供給?


又比如說,調控政策確定供地數量的說法,是不是說反了?供地是製度,調控是政策;本該由製度決定的供地數量怎麼能由調控政策決定?更合理的順序,似乎應該是供地製度先確定供地數量,再在此基礎上確定配套的調控政策。


再比如說,也許政府調控的真正目標(或者說首要目標)並不是抑製房價上漲?


……


香港,七名警察毆打“占中”(占領中環)者被判刑。


等一下,不是說房價嗎?怎麼扯到香港警察了?沒錯,跟警察是沒關係,但是跟“占中”卻有不得不說的聯係。


香港,那個內地從中拷貝供地製度的地方,以其痛苦的經曆告訴我們很多事,並發出警示:房價崩不崩盤,代價都在那裏,無法逃避,無藥可解。




02高房價是被什麼撐起來的?




“兩地一製”的土地供應


要看清楚房價,就必須研究中國的土地供應製度,也就不能不提香港的供地製度——內地學習的,正是香港的土地批租製度。


周其仁老師對香港的批租製度有過精彩的描寫和分析。


鴉片戰爭之後,香港的土地成了英國皇室財產,可按年期批租給民間。英皇室把香港的土地批租權交給港英政府行使,租金所得也歸港府庫房。這樣的土地也被稱為“官地”。


在“資本主義”經濟體中,土地基本是私產。香港的特別之處在於,官地的規模太大了,除了新界部分農村用地為村民所有,其他港地一律為官地。


官地公有;所有權不買賣、不出租;但政府可批租收益,並以最終所有者的身份主導土地利用契約的訂立和執行。這就是香港地製的主要特色。


當“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遇上“香港特色的資本主義”時,兩者竟然一拍即合,內地的供地製度幾乎就是香港的翻版:土地國有或者集體所有;所有權不買賣;政府以招拍掛的方式拍賣國有土地或征用而來的集體土地年限不等的使用權(根據土地用途年限不同)。


內地和香港“一國兩製”,在土地製度上卻是“兩地一製”。


“兩地一製”最大的特點是,土地市場隻有一個供給者,也即壟斷者;壟斷者總是有使其壟斷利潤最大化的傾向,具體的做法就是控製供給數量,提高供給價格。


以香港政府為例。為了獲得更多一點財政收入,香港政府常常特意‘少批多得’,甚至“規劃”出一塊土地,因為市場競價“不理想”而收回,待來日再批。看到被當地人稱為‘石屎森林’的摩天大樓密密麻麻自天而降,你能想象港九島上還有70%的土地尚未開發嗎?


經濟規律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其普遍適用性,並不因人而異;不管是以逐利為目的的商人,還是打著公共利益標簽的政府,概莫能外,他們壟斷利潤最大化的行為並沒有本質不同。


內地各級政府把這一套活學活用,發揮得淋漓盡致。香港的房價全球稱王,內地當前的高房價,也是在這個同根同源的製度體係支撐下演進而來的。


中式地產市場的獨特法則


中式供地製度下的地產市場很獨特,尤其是它的供給和定價法則。


經濟學原理告訴我們,“成本加成定價”的策略通常似是而非。一瓶礦泉水,隻要成分大體相同,就沒人關心你是就近開采的還是從兩千公裏之外運來的;別人賣兩塊,你就不能因為運輸成本高就賣三塊。你可以定那個價,但是賣不出去,就會被淘汰出市場,剩下的就是控製得住成本的玩家。自由市場中,通行的其實是“競爭定價、價定成本”法則。



“成本加成、順價銷售”是賣家做夢都想的好事,但在市場經濟下千難萬難。看看中國政府在糧食政策上的遭遇過的困境就知道了。上世紀末,為了保護糧價,政府“敞開收購、順價銷售”,從農民手裏收購糧食,加個比例賣出去。為此,需要嚴格控製糧食交易市場,確切地說是消滅其他一切糧食交易行為。但全國這麼大,可能供應糧食的渠道不計其數,豈是控製得了的?其結果是,僅糧食收購一項,財政虧損就不下3000億。


可見,即便是在總理親自督戰下,政府這樣強大的國家機器,想要打贏與整個市場的戰爭,也是極為困難的。


但是中國的房地產市場恰恰不屬於“通常”情況。其獨特之處就在於,政府有能力消滅其他交易市場,讓整個土地市場隻有一個供應者,那就是政府自己。


既然土地市場隻有一個供給者,那麼它就在“需求曲線”上尋找壟斷利潤最大的點,即控製供給數量,提高價格。土地市場上一個個“地王”,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出來的。當然,造“地王”者多國企,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之所以說中式地產市場獨特,是因為世界上大多數經濟體的土地市場有眾多的供應商,眾多土地所有者都可以根據市場的價格信號快速做出買和賣的反應。中國內地與香港的供地製度同源,和其他經濟體卻有本質差別。


中式供地製度的“好處”是容易掌控市場,壞處則是彈性不足,市場一家獨大,自我調整能力差,無視其他市場的價格信號——後麵會討論,這個看起來不怎麼顯眼的壞處,多年累積卻蠶食了長期經濟增長的潛力。


需求曲線理論上是存在的,但在實際中看不見摸不著,怎麼就能確定多高的價格、多大的供給量是合適的呢?所以這裏就存在兩種風險:


第一種是價格風險。土地拍賣的價格和政府預期的差距甚大,導致土地流標——前麵說過,香港就經常因為價格不理想而“來日再批”。


第二種則是期限風險。土地的購買者是開發商,而房子的購買者是民眾,兩者並不一致,而且有時間差,即地價轉化成房價需要一個房屋的建設和銷售的過程。作為“接盤俠”,開發商高價拍來的地,蓋上房子之後卻有可能賣不出去。


換個學術一點的說法就是,政府在開發商那裏兌現了利潤最大化,但開發商卻把握不住民眾的需求曲線,沒法兌現利潤。


本來嘛,需求曲線看不見摸不著,哪那麼容易把握?


這兩種風險都是真實存在的。中國經曆多年地產市場的火爆,人們見得多的是房價又漲了,房子蓋好了賣不出去的情況應該關注不多。其實,許多爛尾的樓盤就可以歸入此類。


而且,凡事總有第一回,單價十萬八萬即將入市的房子,誰也保不齊會不會就是這個“第一回”。




03中國房價到底“合理”嗎?




房價一旦繃不住,會不會崩盤?什麼時候會崩盤?這些疑問如同幽靈般在中國房地產市場上空徘徊不去,迄今十有餘年矣。


但是中國房價始終沒有崩,相反,許多地方的房價還漲得讓人越發絕望。


之所以有“崩盤”的盛世危言,最主要的原因是房價高得“不合理”。那麼,什麼是“合理的”房價?


對此,國際上有諸如“租售比”、“房價收入比”這樣的流行指標。奇怪的是,中國房地產市場上這些指標早就超過了臨界值,卻遲遲沒有崩盤的跡象。


這的確是因為中國房地產市場與眾不同。


前文不吝筆墨,分析了一番內地與香港的供地製度,旨在說明,在不同的製度約束條件下,所謂的房地產“合理”價格,會有極大的不同。


租售比、房價收入比等指標,如果在一個遠為自由的土地市場上超過臨界值,往往導致房價的崩盤。但是在內地和香港這樣的供地製度下,這些所謂的臨界值似乎根本沒有約束力,以至於許多緊盯這些指標的名家頻遭滑鐵盧,空發“崩盤”警報十幾年,年年被打臉。


小馬可以拉大車


先看租售比。


我的看法是,在中國的土地製度條件下,租售比的指標意義不那麼強,因為租房市場和買房市場並不是一個可以互相替代的統一市場。這是中式供地市場和自由土地市場的一個重要差別。


通常情況下,房租對房價有很強的錨定作用:房子價格太高的話,人們會選擇租房方案,導致房租上升、房價下降;反之,若房價太低,原本租房的人會考慮買房,從而推高房價、拉低房租。這裏的前提是,買房和租房是同一個存量房市場,這樣兩者才有較強的可替代性。



租房市場的價格是由所有房屋的供需所決定的;而中國的買房市場價格表麵上似乎也由所有房屋的供需決定,但實際上卻有微妙而重要的差異:其價格隻是由新房市場(而不是整個房屋市場)的供需決定的——即政府拍地給開發商、完成開發之後入市的那部分房屋——而已。


如上所言,政府收益最大化的選擇是控製土地供給數量,提高價格。如果新房的價格被地價“頂”得很高,存量房的價格也會水漲船高。在這個角度上,整個買房市場價格的“錨”並不是租房市場,而是新房市場——就是那麼一丁點拿出來交易的新房,就引領甚至決定了整個房屋市場的價格。


房價和房租不是沒有關係,隻是關係更遠了而已;房租也還是房價的一個“錨”,隻是錨定的力度遠不如新房價格的力度大了而已。


中國房地產市場的租售比遠低於大多數市場,也就不難理解了。因為中國房地產市場與這些大多數市場的機製根本不同;它們是自由買賣的私有土地市場,中國不是。

這個不同引致中式房地產市場與其他地產市場之間最為重要的差別:新房價格決定存量房價格,而不是存量房價格決定新房價格——新房不是price taker,而是price leader。


99.9%的房屋可能並沒有交易,但是它們的價格由交易的0.1%所決定。如果一套新房子的單價是10萬元,那麼周邊房子的價格也大概是這個價,即使它們並沒有交易,甚至沒有交易意願。


所以,拍地的價格就有非常重要的指標意義。它是這個供地體製的價格穩定器,穩定甚至引領一個城市所有存量房的價格。想想看,如果你手裏有一套房子,而區位遠不如你的“地王”的樓麵價都高達10萬,你還願意8萬賣出嗎?你不會。你至少要等等看“地王”上的房子到底能賣出什麼價。如果地王房價12萬成功上市,你的房子就不會低於這個價。


前提是,“地王”上蓋的房子可以順利加價出售——這是這個遊戲能否玩下去的關鍵。房價的上漲不會是無止境的。一旦新房的價格太高而無人問津了,存量房或稱二手房的價格也遲早要繃不住。


這個遊戲的危險之處在於,房價遲早有繃不住的時候,所以政府和地產商一直都在猜

——準確地說是在賭——市場的承受能力。人們什麼時候就付不起這個價格了?在很多城市,尤其是三四線城市,房價超出了購買力,這個遊戲已經玩不下去了。那麼,一二線城市會怎麼樣?


真實情況是,有的地方政府已經玩壞了這個遊戲,比如說那些“鬼城”。合理猜想一下,它們至少給其他政府尤其是中央政府提出警示:必須小心嗬護這個遊戲——這想必體現在後來的調控政策裏了吧?


高度控盤的市場


再看房價收入比。


這個指標也很關鍵,but,again,它在我們這個體係下需要大幅放寬尺度。這裏決定性的因素有三個:


第一,土地供給者的唯一性始終是我們認識的基礎。這決定了每次放出來拍賣的土地價格很高,但是數量很少。這就好比股市有一隻總盤子很大但流通盤很小的股票,用很少的資金就能把價格拉上去。


在房地產市場裏的含義則是,新房的價格雖然很高,但是數量很少,隻要有一些人買得起,就足以支撐這個價格了。存量房的價格當然隨著會漲,但是在裏麵住著的人又不需要掏錢。看起來不是皆大歡喜嗎?當然,沒買房的人除外……


第二,全國購買力。一二線城市房子並不隻是麵向本地居民,而是麵向全國。當三四線城市房價太高失去吸引力的時候,資金和人都會流向更具吸引力的一線城市和條件好的二線城市。


第三,剛需。幾年前一度流行“逃離北上廣”,現在更多的人“逃回北上廣”;大城市成本高、人情淡漠,有種種不如意,但也有更多的發展機會,更注重個人能力,而回到老家如果“無爹可拚”就前途茫茫……


去大城市,就得買房子。這是剛需。


剛需是什麼?買房子自住是剛需,擔心資產貶值而進行優化配置也是剛需。不承認後者,就沒法理解房價上漲的這一重大動力。在“資產荒”的情況下,買房子是個很自然、甚至是許多人最好的選擇。


當然,有了上述三個基礎,自然難免吸引炒樓資金了。中國多年來貨幣超發嚴重,市場上大量資金一直對房地產市場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分一杯羹。很明顯,每次貨幣寬鬆的時候,總是房價爆發的起點。


但是,正如三四線城市會失去吸引力一樣,一二線城市房價上漲也不會是沒有止盡的,那個揮之不去的問題又來了:一二線城市會崩盤嗎?




04房價會怎麼走?




關於這個問題,我的淺見是,中國房地產市場價格已經從普漲階段進入了分化階段,而這個分化階段還有一個較長時間的深化和自我強化的過程。崩盤嘛?……以後再說。


2010年之前,中國的房價經曆了狂飆突進式的普漲,其中最大的源動力是城鎮化。這期間,人口既向大城市流動,也向中等城市和小城市流動。對於不同的人,不同城市各具吸引力,中小城市的漲幅並不如何遜色。



情況在2012年之後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安信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高善文對此有一個精辟的解釋:2012年之後,中國的城市化從之前的城鎮化轉入了都市化。所謂都市化是指人口的流動開始表現出很強的選擇性,人口開始集中流入一部分大城市和特大城市,而相對在離開其他的中等城市和中小城市。城市化在城市之間開始出現了明顯的選擇性。


這其實是人們開始追求更高的生活品質,對於孩子正在上小學的年輕父母尤其如此。具體表現在人們在挑城市的各種配套設施。


要選擇在哪個城市定居、生活和工作,除了考慮就業的機會,還會考慮這個城市所提供的公共教育水平、環境質量、治安好壞等一係列因素。而這些因素在中國不同城市之間的分布具有非常大的差異。


正是因為年輕的父母集中選擇基礎設施資源更好的城市,導致這些城市的人口流入上升,對房產的需求增大,表現為小學在校生人數增速上升、房價上升,以及住宅新開工上升。


高善文判斷,2010年之後,房價的普漲階段已經結束,開始進入結構性分化的階段。這一轉折性的變化在房地產市場上的影響在新開工和銷售層麵上較早體現出來。但是在房價層麵上的變化,直到2015年下半年才逐漸體現出來。


在我看來,這種結構性分化開始之後,還將經曆一個較長時間的深化和自我強化階段。選擇性進入優質城市的人們,或多或少都具備一些優勢,或知識,或技能,或財富,或資源,否則很難在當地立足。他們對當地總體上會產生正的貢獻。


另一方麵,他們的加入又會增加對當地基礎設施建設的需求,而當地也有能力和意願滿足這種需求。


於是我們看到各地地鐵的興建,學校的翻修,醫院的擴展……這些基礎設施反過來又會對房價產生較強的支撐作用。


這種分化會導致一個正反饋:越受人們青睞的優質城市,就越有可能進一步提高或改善。這種分化會不斷深化,導致城市間的梯度越來越明顯。


當然,也導致優質城市的房價越來越高。


於是,我們看到一線城市和優質二線房價節節上升的同時,三四線城市地產市場岌岌可危。三四線城市的開發項目幾年前就融不到資,因為正規的金融機構無人敢問津,這些金融機構又沒有那麼多的人手對這些項目深入調研,幹脆一刀切,三四線城市項目根本不看。


房價的上漲,已經經過了一個關鍵的節點,一個對於三四線城市來說意義重大的節點。不管地方政府怎麼不希望房價回落,怎麼控製供地,都敵不過經濟規律的力量。

但哪怕是一些著名的“鬼城”,房地產市場也沒有崩盤。房地產這樣的資產大多數是國有資產,或者已經變成了銀行資產,而且資產質量或多或少都和當地政府的政績掛鉤。至少在這些實權人物的任內,很難通過資產降價來達到市場出清,因此這些地方房價不降,就是沒有人氣。


中國房價拒絕“崩盤”,因為這不僅是一個可以通過控製供地來調節的市場,還是一個講政治的市場。


那些“鬼城們”玩得太過火,至少有兩處敗筆:一是供地太“過”,二是金融太鬆,所以房產又貴又“多”,金融機構深度陷了進去。金融太鬆,意味著太多的開發商揮舞著太多的資金去競爭土地,即土地需求上升(需求曲線發生變化),這些地方政府的理性選擇就是增加供地。


這裏所謂供地太“過”的含義是:如果不是金融太鬆,就不會有這麼多的土地供給。另一個含義是:好的項目,一萬個也不嫌多;既然是差的項目,那一個也太多了。


從這個角度看,嚴控金融,就能適度壓低房價和降低金融風險。這樣的經驗教訓,在此後的調控政策中體現得比較明顯。




05房地產調控真相




我猜想,中國房地產調控政策經過十幾年的演進,其目標和手段已經逐漸明晰,政策其實很有其自洽性與合理性。


說實話,這個想法剛出現的時候,長期批評調控政策的我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粗略一點說,房地產調控的首要目標不是在調控房價,而是在預防崩盤;調控的關鍵點,其實都是在盡量擠泡沫,把多餘的資金驅逐出房地產市場;在此前提下,房價能控製最好,控製不住再用別的手段,比如說行政的、法律的……


當然,不能忘記一個前提,那就是現行供地製度不能變。關於這個前提,我們後麵展開一點分析。


供地製度決定調控政策


任誌強對於房價繼續漲的判斷很可能還是對的,因為減少供給一般會導致價格上升。但他認為限製供給是“錯誤的調控”,這個判斷政府不會認同。


我嚐試從北京市政府的角度出發,理解這件事:


第一,土地供給是由供地製度決定的,不是由調控政策決定的。通常情況下,調控政策不能改變土地供給;與其說是調控政策限製了土地供給,不如說是先確定了土地供給數量,再製定調控政策來保駕護航。


第二,對房地產價格和需求起反應的隻有政府一家,這個供地製度決定了土地供應不可能有市場希望的那麼充沛。


第三,增加土地供應和現行供地製度不兼容,風險也是難以控製的,前有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先生的“八萬五計劃”,後有“鬼城”的教訓,殷鑒不遠。


第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北京市執行人口外遷政策,已經是明確的政治任務,減少土地供給是與之相配套的政策;正是這個配套,增加了北京房地產市場的複雜性。


需要說明一下,這裏完全沒有批評董建華“八萬五計劃”的意思。這個計劃因為涉及增加土地供給的問題,下文會進一步討論。


另一個非常值得推敲的,是對政府收緊融資渠道的批評,指責這種方式減少供給,助長房價上漲。更合乎邏輯的可能是,政府這個舉措,一點也不像人們所稱的那麼“腦殘”,相反,決策者相當清醒,而且對土地製度門清,對政策目標門清,對政策手段也門清。


再強調一次,政府的供地製度是控製供給數量,控製價格。要達到這個目標,不需要那麼多開發商帶著那麼多資金來玩。在確定供地有限的前提下,再多開發商,再多資金,得到的還是那幾塊地。


因此,收緊地產融資渠道,供給並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需求——開發商拍地的需求——卻的確在減少。


當然,競爭拍地的開發商和資金越多,對政府的好處是很明顯的:地塊的拍賣價格更高了,賣地所得隨之越多。


政策的理性與局限性


由此看來,出於某些考慮,政府看起來有了相當的克製,並不盲目追求短期利益而讓過量資金把地價炒到天上去。這也避免了金融機構卷入過高的風險。



或許“鬼城”之類的教訓的確有助於後來政策的調整。畢竟一下子把地價炒得太高,且不說透支了未來多少年的價格空間,這次的房子能否賣出去,也是心裏沒底的,更何況,高房價會導致許許多多負麵的社會後果需要承擔。


嚴控資金進入房地產市場,不管是開發貸還是房貸,的確是在抑製房價上漲。從供給的角度上講,參與拍地的開發商越少、開發貸的資金越少,越不容易把地價炒的很高,把房價“頂”得也沒那麼高。從需求角度上講,買房的錢少了,價格也就不容易上去了。


這裏需要提到香港的一個經驗。亞洲金融風暴之後,香港房價一度重挫70%,但其銀行體係由於風控做得很好,並沒有發生係統性風險。中國政府嚴控地產資金渠道,想必主要是出於控製風險的考慮。


政府為什麼不能做得更多?比如說,為什麼不加大土地供應呢?


我相信供地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調整的。壟斷利潤最大化的供應量,隻是理論存在,實際上誰也沒法確認在哪裏,所以隻要大體不差,多點少點不是核心問題。


而維持供地製度的穩定和有效運作,則是不可觸碰的底線。所以,無論如何,供地的量不會變化很大,更不可能大到導致房價下降的程度。即使在土地完全私有的自由市場中,供地的增加也不見得會導致價格下降,何況單一賣家的市場?


萬一價格真跌了,既得利益者(比如貸款買房的人)資產受損甚至變負資產了怎麼辦?下次還能順利拍地嗎?財政收入怎麼辦?更要命的是,供地製度還要怎麼運轉?


所以,調低房價,根本不會是政策目標選項;假如政府真有控製房價的能力的話,政策目標選項也隻會是:漲多少。可惜,即便政府可以控製地價,也沒法控製房價漲幅,就好像小李的飛刀,出手之後就連自己都控製不了。


調控優先序


關於董建華當年的“八萬五計劃”,可能許多人並不了解,或者已經淡忘,但政府負責供地者一定記憶猶新。


由於我們已經知道的原因,香港房價畸高,普通民眾麵臨極大的居住難題。


1997年10月,董建華以極大的魄力推動“八萬五計劃”。此前香港政府每年興建兩萬個套間的廉租房,供不應求,符合條件的申請者至少要排七八年的隊才能得到。董建華要將每年興建的廉租房數量增加至八萬五千套,要將申請等待年限縮短至三年,實現“居者有其屋”的理想。


“八萬五計劃”可以說是對香港原有土地批租製度的一個重大變革,意味著供地大幅增加,而且幾乎是免費的!


很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機會單獨評價這項政策可能對香港房地產市場會產生什麼影響,更看不到香港是否有可能在原有的批租製度上走出一條新路,因為計劃宣布兩周後,亞洲金融風暴開始席卷香港。兩廂疊加,香港房價到2003年最多下跌70%,大量按揭買房者成為“負資產一族”,董建華的民望陷入低點,最後不得不放棄該計劃。

曆史沒法假設,如果沒有亞洲金融風暴,“八萬五”計劃是否有希望取得成功?香港是否有可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但無論如何,“金融風險+增加土地供給”兩者疊加出現的後果,想必會在政府相關官員心裏紮下一根刺。


業內都知道,房地產就是另外一種形式的金融。房地產風險自身就會導致金融風險,大幅增加土地供應是不是有可能導致一個自我循環的“房地產—金融風暴”,誰也不敢輕易冒這個險。


簡言之,增加土地供給不符合現有供地製度,不符合政府利益,不符合市場既得利益者(包括此前高價拿地的開發商、此前高價買房的人)的利益……因此,正常情況下,“局內”沒有人有動力改變現有的均衡狀況,沒買房的人除外,但那些人還在“局外”,影響相對要弱得多——當然,“占中”這樣的極端情況除外。


現在,我可以嚐試勾勒一下房地產調控政策的目標優先序了:

默認目標:土地製度的穩定;供地製度的有效運轉;保證財政收入;

首要目標:降杠杆,擠泡沫,盡可能降低金融風險;

次要目標:房價不要過快上漲。


現在看來,政府的調控政策,邏輯上是不是就自洽多了?是不是就跟任誌強說的那樣,一定漲,並且沒泡沫了?房價如果控製不好,社會動靜有點大的話,還可以采取一些行政啊、法律啊這樣的手段,比如說整頓一下房地產公司……




06未富先“貴”,代價沉重




“香港病”


在此可以階段性小結一下:從供地製度到調控政策到房地產市場,政府可以不斷修補、自洽、自high;房價穩定增長,沒有崩盤,在可見的將來也能自我維持。看起來,so far so good。


最可怕之處也就在於此,高房價穩定可持續,代價無法逃避,也無藥可解。


政府依靠賣地得到了不菲的財政收入,但高房價給房地產之外的市場、行業乃至整個經濟、社會帶來的成本要遠高於此,代價極為沉重。


作為中式供地製度的起源地,香港是一麵最好的鏡子。


眾所周知,香港的稅法簡明而所得稅率很低,連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弗裏德曼都說值得美國學習。然而,香港的地價在全球稱王。周其仁老師對此有一句經典的評價:香港政府通過土地批租而征得的‘暗稅’,在資本主義經濟裏舉世無雙。


要知道,高地價能把幾乎所有的價格都頂上去。舉個簡化的例子:你要到周邊的菜市場買菜吧?菜市場攤位有租金吧?地價一上來,租金跟著上來,把菜價也給頂上來。你沒得挑,因為周邊菜價都漲;生活成本上來,勞動力價格也就隨之上來了。勞動力價格一上來,能不漲價的東西就很少了。


在舉世無雙的“暗稅”之下,香港舉步維艱。


一方麵,香港的地價在全球稱王。但除了地產之外,其他行業乏善可陳。製造業早就移師內地去了(順便提一句,現在內地的製造業也步香港之後塵移師他方);“數碼革命”嗎?還有誰知道有這麼一回事?過去十幾年,托中國內地“世界工廠”的產品走向國際市場的福,香港的金融、法律、谘詢等中介服務倒也生機勃勃。現在“世界工廠”光環退減,香港也隨之疲態畢現。


要不是具有區域性的市場經濟製度(特別是金融製度)的競爭優勢,香港地產的天價是無論如何也撐不住的。


但是光撐住又怎樣?其他行業在這麼高的成本之下,早已失去競爭優勢。與此同時,香港的貧富分化也日趨嚴重。當地年青人發展的機會空間,極為逼仄。


另一方麵,香港的生活成本尤其是居住成本極高,大量中產階級終其職業生涯,也不過堪堪供完一套房子。



據說,香港“豪宅”的標準是,臥室裏麵放一張床,有三麵不靠牆就可以了。


朋友小花在其《待渡香港》一文中,曾經問過一個香港小妹,香港房子這麼貴,年輕人結婚怎麼買得起。小妹說,租房啊,或者去新界買一套二三百尺(合二三十平米)的老屋。“這樣一套老屋通常有兩間臥室,很寬敞啦!300萬港幣左右,首付隻要1成!”


超過20萬香港普通民眾,則居住在密密麻麻的“籠屋”、“劏房”裏。一套幾十平米的房子分成許多獨立單位,有的“劏房”裏住著一家幾口,所有的吃喝拉撒就在這幾平米裏發生。或者劃出許多鐵架床,分租給不同個人,人均活動空間兩平米左右。


香港的確有完善的住房福利製度,但僧多粥少,不可能雨露均沾。比如,香港永久居民有申請廉租房的資格。但香港政府每年修建的廉租房很有限。1997年董建華著名的“八萬五計劃”之前,政府每年修建的廉租房為兩萬個單位,居民提出申請後,最快得排隊等到上七年,甚至要等上十二三年。


生活成本極高;供不起住房;本地產業不振,找不到好工作;貧富分化日趨嚴重;香港很多年青人看不到希望……“占中”,就是在這樣一個背景發生的。


在香港,高房價的惡果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它未必以崩盤的形式出現,但成本依然高昂;它透支著老百姓的精力與財富,也必然透支一個經濟體的潛力,甚至會激發社會矛盾。


經濟學原理告訴我們,所謂壟斷利益最大化,就是盡量榨取消費者剩餘。這一輪榨取當前買得起房的人的消費者剩餘,下一輪榨取那個時候買得起房的人的消費者剩餘。港式供地製度,榨取的是購房者的剩餘——這可是剛需啊。泡沫倒是不一定會有,如果金融機構風控做得好的話。


沉重的龜殼


中國內地的房價還遠不如香港——當然經濟發展水平也不如——似乎還有相當大的緩衝空間,但實際上絲毫沒有可樂觀之處。


在中國不但未富先老,而且未富先“貴”:房價貴,人工貴,看病貴,同樣質量的商品都比美國貴……


中國經濟30年高速發展沒有秘密可言,無非是製度紅利,人口紅利這些因素。所有的紅利概括起來,其實就是成本優勢。現在短短十幾年間成本大幅上升,競爭力銳減,高房價難辭其咎。外需還在那裏,隻是不見得再買中國製造而已。


和香港的情況一樣,高房價“暗稅”同樣給中國經濟戴上了緊箍咒,從超過10%的年增長率快速下降到6.5%左右,高房價至少“貢獻”了一半。


更何況,香港的稅製簡明、所得稅低,中國的宏觀稅負則高得驚人,“玻璃大王”曹德旺這樣不堪稅負重壓,轉而在他國建廠甚至整體搬遷的,不在少數。有去東南亞的,有去印度的,甚至有去美國的。


美國次貸危機之後,外需真的回不來了嗎?國際市場真的對產品沒有需求了嗎?需求還在那裏,沒變太多,也沒變太少,隻是滿足需求的供給者,不見得還在中國而已,有不少已經撤出或者正在(考慮)撤出了。


可控的供地製度維持房價不崩盤,卻也對扭曲的價格信號不反應。如果是在自由的土地市場,可能早就發生過價格調整了。“租售比”和“房價收入比”等指標或許不是判斷中國房價崩盤的好指標,但確實是地產市場價格畸形的有效指標。


地產市場對價格扭曲不反應,其他市場和產業卻會反應,於是我們看見了“產業轉移”,不得不進行“經濟結構調整”。未富先老、未富先“貴”的中國經濟還在苦苦突圍。


正是“成也蕭何敗蕭何”。這套製度可以維護土地市場不需要經曆重大調整,卻也因為不調整,給整個國民經濟累積了極高的代價。


怎麼辦呢?中國的高房價發展到現在,已經積重難返了。我對房價是否崩盤,不再那麼悲觀了,因為重新認識了這個供地製度和可調控的地產市場;但是我對中國經濟的前景,卻是更加悲觀了,同樣是因為這個供地製度和扶搖直上的房價。


多麼沉重的負累!而且似乎沒有破局的良策。中國經濟就將始終背著這麼一副重重的“龜殼”,艱難前行。


崩或不崩,代價都在那裏,無處可逃,無藥可解。



【免責聲明】本平台轉載內容,僅作分享之用,不代表本平台觀點。文章版權屬於原作者,如果有侵權或非授權發布之嫌,請聯係我們,我們會及時審核處理。



聚焦、分享
用最寬廣的視角
解讀最前沿的財經


+關注
搜索公眾號:ttcjweishuo 關注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