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炮打雙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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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驥才《炮打雙燈》

 (2014-12-15 09:43:05)

轉載

標簽: 

文學

分類: 柳下耕廬


  都說靜海縣西南那邊,地裏不是土,全是火藥麵子。把那幹結在地皮上白花花的火硝刮下來,摻上硫磺木炭,就是炸彈。再加上鹽堿,土裏的火性太大、太強、太壯,莊稼不生,野草長不到三寸就枯死;逢到大旱時節,烈日暴曬,大開窪地無緣無故自個兒會冒起黑煙來……可有一種灌木狀叢生的堿蓬,俗稱紅柳,卻成片成片硬活下來,有時候不知為什麼,一下子全死了,死時變得通紅通紅,像一團團熱辣辣的火苗。在夕照裏望去,靜靜的,亮亮的,好像地裏的火藥全都狂燒起來。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火藥吃火藥,自來不少村子,家家戶戶都是製造鞭炮煙花的小作坊,屋裏院裏總放著一點就炸的火藥盆子,一不留神就屋頂上天、血肉橫飛;土匪、遊勇、雜牌軍常竄到這裏來,不搶糧食,專搶火藥,弄不對勁兒就藥炸人亡。那麼此地人的性子又是怎樣?是急是緩是韌是烈?拿人們常用的話說便是:點著一根藥信子瞧瞧。
  牛寶,人稱“賣缸魚的牛寶",今年二十三,陳官屯人:他祖宗神道,名字起得像算命一般準,牛寶二字就是他的一切。先說牛,他渾身牛一般壯實的肉,一雙總睜得圓圓、似乎眨也不眨的牛眼,還有股牛勁,牛脾氣,頭上沒角卻好頂牛,舌頭比牛舌還硬,不會巧說話;再說寶,他天生一雙寶手,雖長得短粗厚硬,手掌像肉餅子,卻從楊柳青外婆家學來一手好畫,專畫大年貼在水缸上求福求貴的缸魚:一條肥鯉揚頭擺尾,配上蓮蓬荷花,連年有餘呀!那紅魚綠水,金蓮粉荷,一看照眼,圖樣出得富態,版線刻得活泛,顏色上得亮堂,畫缸魚的人多的是,可這喜慶興旺的勁兒誰也學不來。年年臘月大集上,不少人專等著“賣缸魚"的牛寶來。一露麵,全出手,臘月裏攢的錢,夠一年四季零花,真像是手裏捏個寶,想什麼變什麼。
  臘月十四這天,靜海縣城的大集已經很有些年味了。牛寶肩扛三百張缸魚到集上,找一塊人流往返的地界兒,站不多時候,賣個幹淨,別無它事,便輕輕爽爽去往頂西邊的炮市看熱鬧。
  這裏的炮市,天下少有。原本是條河,年年秋後河水幹涸,三九天河泥凍硬,這河床便成了賣鞭炮的集市。牛寶最愛看這陣勢,遠近各村趕來一車車鞭炮,都停在兩岸河堤上,車上鞭炮用大紅棉被蒙蓋嚴實,怕引上火;牲口的眼睛一律使紅布遮住,耳朵使紅布堵上,怕給炮聲嚇驚。為什麼使紅色的布?造鞭炮的都是鋌而走險,災禍四伏,據說紅色避邪。人們拿著自家製造的鞭炮,走下堤坡,到河床上去雙,相互爭強鬥勝,哪家的鞭炮出眾,自然招引很多人來頭:魑一截子差不多二裏長的河床裏,濃煙裹眼,煙硝嗆鼻,連天炮響震得耳朵生疼。這股子火爆凶猛的勁兒,叫牛寶看得快活,不覺下了堤坡,但還沒到鞭炮陣的中央,滿腦袋就全是鞭炮屑兒了。
  把事情挑出頭來的是這女人。這女人一下子跳進牛寶的眼睛裏。怎麼能說是這女人跳進他眼裏?她還離著遠呢!可世上好看的女子,都不是你瞧見的,而是她自己招災惹事活靈靈跳到你眼裏來的。她頂大二十出頭,頭上紮塊大紅布頭巾,兩鬢各耷拉下一片黑發,像是烏鴉的翅膀,把她那張有紅有白鮮活透亮的小鼓臉兒夾在當中。她人在那麼遠,牛寶怎麼能看得這般清楚?魂兒給勾了去唄!漸會兒,才看明白,北邊堤坡一棵歪脖老柳樹下,停著一輛驢車,她坐在蒙著大紅棉被滿滿一車鞭炮上。倚車站著兩個小子,一個大,一個小,各執一根放鞭用的長竹竿子,這兩個小子什麼模樣,牛寶滿沒瞧見。
  他像駕了雲,雙腳由得也由不得自己,幻幻糊糊一步步朝那女人走去。看這女人像看花,愈近愈好看,那眉眼五官,畫也畫不出這般美,而且清清楚楚,白處雪白,黑處烏黑,紅處鮮紅,像羊腸子湯那樣又鮮又衝……忽然,一根竹竿橫在他身前,牛寶怔住才看清,原來就是站在那女人車前的小子,年齡較大的一個,估摸十八九歲,圓頭圓腦,四方厚嘴,肥嘟嘟的嘴巴子凍得像唱戲打臉塗了胭脂,倒是虎虎實實樣子,隻可惜長了一雙單眼皮。這圓頭小子問道:“你是買炮的,還是賣炮的?”口氣很不客氣。
  牛寶正要回話的當口,從這小子肩頭剛好與那女人眼對眼,隻覺得兩個深幽幽、晃著天光的井眼對著自己,弄不好就要一頭栽進去。心裏一恍惚,說出的話便岔出道兒去:
  “賣炮的,幹啥?”
  他哪賣過炮?為什麼偏偏這樣說?這話一錯,可就把自己送上絕路了。
  圓頭小子說:“這邊是俺們蔡家賣鞭炮的地界兒。你要來買炮,俺不攔你;你要賣炮,對不住!你先放一掛叫俺們瞧瞧,要是比俺們強,這地界兒就歸你了。”說罷,嘴唇朝天撅.不信天下還有老大,也不信還有老二。
  牛寶湧上來一股勁:說不清是叫這小子的傲氣激的,還是叫那女人的美色擠的。反正他頂上牛。聽完圓頭小子的話,撥頭就走,到那邊炮市中央,在嗆鼻震耳的濃煙烈炮中轉了兩圈,尋到一家賣鞭的,個大.賊響,掏錢買了四掛,都是千頭大查鞭,還高價把人家放鞭使的大竹竿也買下來,返回到這圓頭小子麵前,閑話不會講,剝開大紅包紙,挑起一掛就放,一陣火閃煙騰,聲如炸雷.劈劈啪啪連珠般響起來,真是好鞭!惹得不少人圍上來並紛紛喝彩叫好。可這掛鞭放完,圓頭小子站在原地並沒動、嘴仍撅著,一臉不屑的神氣。牛寶一瞅他繞在竿子上的一掛鞭,差點沒笑出聲來;這掛硬紙卷的小鋼鞭,分外細小,像是豆芽菜,而自己的大查鞭卻同小指頭粗,擺在一起,隻怕那小鋼鞭像一堆耗子屎啦。想必是這圓頭小子心虛不敢比試,故作高傲,再不端端
  架子還不倒下來?明擺著對方叫自己比趴下了!抬眼瞧那女人,愈發興奮起來,把餘下三掛大查鞭紮成一束,使竿子高高挑起,拿火一點,三掛齊響,聲音翻番,成百上千小爆竹噴火刺煙,紛紛炸落下來,好似一陣恣肆的彈雨。牛寶不懂放鞭炮的門道,竿子舉得過直,許多爆竹就落到他頭上肩上手上,還有幾個從領口掉進衣服,在前胸後背炸了,這一炸,尤其透過火光硝煙看見那女人正在笑他,立時撒起歡來,粗聲吆喊,尖聲歡叫,似唱非唱,腿又蹦,肩又擺,手中的竹竿子像是醉漢的腰,東搖西晃,甩得爆竹四下散落,逼得圍觀的人叫著笑著往後退,有人認出賣缸魚的牛寶,不知他遇上喜還是撞上邪,跑到這裏來瞎鬧,耍活寶。
  就這時候,空中一聲“啪!”清脆至極,像是清晨車把式將那帶露水的鞭子,在涼冽的空氣裏麻利地一抖。
  牛寶沒弄明白這聲音打哪兒來,跟著就聽這鞭子在半空中“啪啪”抽打起來,愈打愈緊愈密,聲音毫不粘連,每一響都異常清晰、幹脆、剛烈,上下左右,響在何處都一清二楚。牛寶這才瞅見,原來是圓頭小子把他那掛小鋼鞭點響了。奇了!他這鞭怎麼聲聲都像是鑽到耳朵裏炸,直要把耳膜炸裂?這炸聲還把三掛大查鞭的響聲從耳朵裏趕了出來,趕到外邊,變得像拍打棉襖或吹破豬尿泡的那種悶響,完全成了圓頭小子那小鋼鞭的陪襯了。真奇了!他豆芽菜似的小鞭,哪來如此大的炸勁兒?當兩人竿子上的鞭炮全放淨,對麵站著,牛寶瞪大眼發傻,圓頭小子指指地麵,牛寶一瞅更是驚訝。圓頭小子身周一片炸得粉粉碎的鞭炮屑兒,像是籮過,細如粉末,足見炸藥的勁力;自己四周卻有許多爆竹根本沒炸開,到處是燒淨了火藥黑糊糊的紙筒子,圍觀的人給他起哄,喝倒彩,這算栽到家了。他抬頭硬叫自己向歪脖柳樹下邊望去,那女人也在嘿嘿笑話他。這笑比任何人嘲弄挖苦都叫他難堪,他要是土行孫,當即就紮進地裏。羞惱之下,把竹竿子一扔,朝圓頭小子說:
  “十八號大集,咱再到這兒見。!”
  “幹啥等到十八,”圓頭小子神氣活現地說,“你要不服.帶著好貨去獨流鎮找俺們、那兒後天就是集!”
  周圍一片叫好,此地人就喜歡這種帶勁的話。
  二
  轉過兩天,牛寶在獨流鎮的炮市上拉開陣勢。
  獨流鎮的炮市與靜海縣城不同。十來畝平平坦坦一塊場子,四外圍著泥坯壘的一道牆,多處坍塌,任人跨出跨進;地上光禿禿,隻是戳著高高矮矮許多拴牲口用的木樁,平時這是買賣牲口的地界兒。可一人臘月,賣花炮的漸漸擠進來,鞭炮一響,牲口嚇走了,自然而然改做臨時的炮市。
  今兒牛寶好精神。一身嶄新的棉襖棉褲,烏鞋淨襪,腦袋一早洗過,此刻太陽一照,墨黑油亮。賣炮的人從沒有這般打扮,煙熏火燎,鞭炸炮崩,衣衫多是舊破與糊洞。牛寶平時最不愛穿新衣,這樣一身全新,架架楞楞,生生板板,像是相親來的。他身邊站著一個蒼白消瘦的小子,帶著病相,一雙小眼倒是亮亮閃閃,十二分的精神。這人是他堂弟,名喚竇哥,專門折騰花炮的小販:昨天牛寶請他買來一批上好鞭炮。竇哥既鑽錢眼,也講義氣,買賣道上很有情麵,這批鞭炮是他打沿兒莊“萬家雷。’家裏買出來的。這“萬家雷”不單名滿靜海,還在天津衛宮前大街和北平的廠甸設炮攤,掛字號,有幾分名氣。人說“萬家雷”能開山打洞,裝進大炮膛裏當炮彈使。
  牛寶連夜把鞭炮上凡有“萬家雷”的戳記都扯下來,換上紅紙,臨時使塊杜梨木刻條大鯉魚蓋上去。自打靜海造炮千八百年來,還沒見過這字號。轉天滿滿裝一小車,運到集上,車上車下擺得漂漂亮亮;大掛的萬頭雷子鞭,一包三尺多高,立在車上,像半扇豬,極是氣派。牛寶和竇哥各拿_根大竹竿,足足兩丈長,左右一站,好比守陣門的兩員武將。
  對麵是圓頭小子,手握長竿,挑一掛紅紙大鞭,橫刀立馬站在前頭。後邊是裝滿鞭炮的驢車,那女人麵雕泥塑般坐在車上。車前,除去那年齡小的小子,還多出一個黑瘦瘦的男子。他們腰上全紮一條避邪用的紅布腰帶。炮市上的人看這陣勢,知道要比炮,都圍了上來。
  竇哥一瞅對方,眼珠驚得差點沒掉在地上,扭臉對牛寶低聲說:
  “牛寶哥,你咋跟他們鬥上氣兒了?人家是文安縣蔡家啊!在天津衛‘蔡家鞭’和‘萬家雷’齊名,前二年蔡家老大給火藥炸死,蔡家人不大往咱靜海這邊來了,‘蔡家鞭’也見不著了。哎,你瞧,坐在車上那俊俏人就是蔡家大媳婦,名叫春枝,方圓百裏,打燈籠也難找著這麼俊的人兒!可惜守了寡!這圓腦袋小子是蔡三,靠車站著的是蔡家老二和老四,都是放炮的好手。咱的炮再好,也放不過人家,更別說人家‘蔡家鞭’了!”
  牛寶聽了,腦袋裏隻多了春枝,根本沒有“蔡家鞭”,還要多問,可不容他說話,圓頭圓腦的蔡三已經將竹竿子使勁劃起圈兒來,直把拴在竿尖上的那掛鞭甩成一條直線,在空中嗚嗚響。賣鞭的人都這麼做,顯示自己編炮使的麻繩結實不斷。跟著,蔡三又變了手法,耍起花活,叫手中的竿子轉起來,半圈緊,半圈鬆,一緊一鬆,有張有弛,那鞭就忽彎忽直,忽剛忽柔,蛇舞龍飛,十分好看,還沒點炮,就引得人們叫好:隨後,竹竿往地上“噔”地一戳,鞭炮垂下來,點著就炸,聲音比上次那小鋼鞭響幾倍,震得周圍一些拉車的牲口慌慌挪動身子和腿,受不住?要跑。
  牛寶挑起一掛雷子鞭也點響,“萬家雷”名不虛傳,個個爆竹都像炸雷,帶著一股烈性與豪氣,隻比蔡家的大鞭強,決不比蔡家弱,也招來一陣喝好。
  兩邊就緊緊較上勁兒。
  隻見蔡三往右邊一閃,小小蔡四從車子那兒走來,手提一掛巨型大鞭,每隻都有黃瓜一般粗,總共十二隻,像是提著一串長茄子,引得人們喊怪叫奇。蔡四身小,雖然斜向上舉,最下邊的一隻大鞭依然嚓嚓蹭地。牛寶頭次瞧見這般大的鞭。竇哥告訴他:“這叫‘一步一響’,走一步,炸一個,這是‘蔡家鞭’的看家貨.已經多年見不到,你一聽就知道了。”他掏錢給了身邊一個熟人,嘀咕些話,然後對牛寶說,“我叫人去買他幾掛,有幾掛這鞭當幌子,今年多賺一倍錢。”
  蔡四走到場子中央,蔡三幫他點著藥信子,大鞭炸開,響聲像打炮,震得看熱鬧的人不單堵耳朵,還閉眼。小小蔡四卻毫不為之所動,炮炸身邊,濃煙蔽體,他卻像提著籠子遛鳥,從容又清閑!叫人佩服蔡家人鞭炮這行真有功底。
  蔡四穩穩當當走了十二步.一停,手裏的大鞭剛好放完。一時不少人擁上來,爭買大鞭。竇哥揚手大叫:“別急,還有更好的家夥哪!”他從車上抱下來一個天下少見的大雷子炮,立在地上,一尺多高.快要齊到膝蓋,小胳膊粗,藥信子像根麻繩,大紅紙筒,上邊蓋的戳記是條墨線大魚。
  “娘喲!這不是炸城池子用的吧!”有人驚叫道。
  “你瞧炮上那條魚,挺像是牛寶的缸魚,哎,那壯小子是牛寶吧,他咋改行賣起炮來了?”人們議論著。
  春枝在車上,仍舊像娘娘廟裏的泥像,端坐不動,隻是眼睫毛偶爾驚顫一下,那是聽到人們議論時的反應,這反應卻不為任何人發現。
  牛寶拿香點著大雷子炮,轟地炸開,煙騰火起,聲如天塌地陷,近前的人濺了一身黃土,沒人叫,都呆了,像是出了大事。連牛寶都發懵,一時竟不知發生什麼意外。麵皮生疼,是大炮炸開氣浪拍打的。惟有蔡家人眼皮眨也沒眨,但這一炸,卻使春枝對眼前的事全然明了。
  隨後兩邊各逞其能,蔡家人放炮似有用不盡的花樣,可牛寶一招不會,新棉襖叫炮打糊了兩大片,一隻耳朵打紅了,差點丟人現眼,多虧竇哥常年販炮,見多識廣,會些小伎倆,支應著局麵,但要不是“萬家雷”貨真價實,東西地道,也早叫蔡家打趴地下。看來,真東西沒虧吃,此亦萬事之理。
  蔡家老二放“二踢腳”的本事,叫人讚歎不已。他打開兩把“二踢腳”,一個個插在紅布腰帶上,站到場子中央,先照尋常手法放上天空。蔡家鞭好,炮一樣是頭等;這“二踢腳”飛得高,炸得脆,高空一炸,碎屑飛散,像是打中一隻鳥,羽毛進開,飄飄飛去。他這樣一連放三個,便換了手法,把“二踢腳”倒拿手裏,點著藥信子,先叫下邊一響在手上炸了,再用力拋上天空,炸上邊一響。想叫它在哪兒炸就在哪兒炸。圓頭圓腦的蔡三在兩丈開外舉起一掛鞭,蔡二看準, 點著“二踢腳”,炸掉一響後,把餘下一響拋過去,正好在那掛鞭下端炸開,當即引著那鞭,劈劈啪啪響起來,更引得周圍一個滿堂彩:這蔡老二得好卻不罷手,更演出一手絕活。他像剛才那樣倒拿“二踢腳”,炸掉下邊一響後,卻不拋出手,而是交給另一隻手,抓住炸開的下半截,叫上邊一響在另一隻手上炸:兩響不離手,一手一響,這招極是危險,換手慢了,就把手炸傷:但他黑瘦瘦、緊繃繃的臉上老練而自信,動作從容又嫻熟,好像玩一條魚。
  牛寶見對方壓住自己,心裏著急。
  竇哥說:“在天津衛大街上擺炮攤,不叫你亂放‘二踢腳’,怕引著房子,崩著人,‘二踢腳’就這樣拿在手裏,放給人看。蔡老大,就是那女人死了的爺們兒,還有手活兒更絕,他把大雷子夾在手指頭縫裏,一個指縫夾一個,兩手總共夾八個,平舉著,八個藥信子先後點著,哪個快炸,鬆開哪個。叫雷子掉下來炸,可又不能碰地,碰地會彈起來崩著人。這火候拿不準,手指頭就炸飛了。如今蔡老大一死,沒人敢耍這手活了。哎,牛寶哥,你咋直眼了?”
  牛寶聽著這話,眼盯春枝,腦袋裏轟地湧出個念頭,他對竇哥說:
  “你給俺把大雷子夾在手指頭縫裏,俺試試。”
  “你瘋啦,這手活是拿空炮筒子練出來的,咋能使真的試?炸壞手,你使啥畫缸魚,俺不幹!”竇哥說。
  牛寶不理他,從車上取些大雷子,一個個夾在手指縫裏,平舉雙臂,瞪大眼,用一種命令口氣對竇哥說:“點上!”
  竇哥見事不好,想扔下香頭跑掉。
  誰知牛寶這麼一來,蔡家哥仨如同中了槍彈,怔住。春枝臉色十分難看,像是鬧心口疼;蔡三紅著臉喊道:“這小子當俺們蔡家沒人,欺侮俺們嫂子,拚啦!”哥仨瘋了似的衝過來。還有蔡家同鄉和要好的也一齊擁上。
  牛寶還沒弄懂這原故,就給蔡家人按在地上,竇哥也被揪扯住。對方喊著要把雷子插進他們肛門點上,竇哥嚇得叫救求饒,想解釋,卻不知牛寶與蔡家究竟什麼仇。牛寶給十來隻大手死死按著,按得愈死,他強勁愈大,用力一掙,腦袋剛抬起來,嘴巴反被壓下來,在凍硬的地皮上蹭破,火辣辣的疼痛,蔡老三問他要幹啥,他火在身體裏撞,嘴更笨,索性大叫:
  “俺想做你哥,俺想做蔡老大!”
  這話叫在場的人全傻了!傻子也沒有這麼說話的。蔡家哥仨氣得發狂,把他拉起來,用幾十掛大鞭把他渾身上下纏起來,要炸他。牛寶使勁使得脖子腦門全是青筋,叫著:
  “點火,點火呀!死活我是你哥啦!”
  蔡三攥著一把香火,指著牛寶說:“你欺人太甚,俺豁出去吃官司,坐大牢,今兒也要把你點了。大夥閃開,我個人做事個人當——”說著就要衝上去點。
  “慢著。”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牛寶瞧見春枝競站在他身前,一手攔著蔡三,麵朝自己。這張臉就是在楊柳青年畫《美人圖》上也找不著,可此刻滿麵愁容,兩眼亮晃晃,厚厚包著淚水,像是委屈極了。在牛寶驚訝中,春枝說:“你不好好賣你的‘缸魚’,弄來這些‘萬家雷’來鬧啥?你要再來攪擾俺,俺就親手點這鞭!”然後對蔡家哥仨說,“回家!”一扭身,一大片眼淚全甩在牛寶當胸上。牛寶覺得,像是一排槍子打在自己身上。
  春枝和蔡家人去了,渾身纏著大鞭的牛寶,像那掛牲口的木樁,直呆呆戳在那兒。
  三
  如果牛寶不去沿兒莊,他和春枝這段糾纏也就此罷了。自己一時迷糊、冒傻、犯渾,把人家好好一個女人逼成那份可憐相。究竟春枝因何這般痛苦不堪,他琢磨不透。眼盯著濺在他棉衣上春枝的淚痕,後悔到頭,不住地罵自己,最後把剩下的半車鞭炮堆在大開窪裏點了,炸成火海雷天,惹得鄰村人敲鑼報警,以為誰家造炮,中了邪火,炸了窩。
  轉過兩天,竇哥提著兩瓶老白幹,一包天津衛大德祥的雞蛋糕來找他,要一同去沿兒莊謝謝人家姓萬的,不管牛寶自己的事如何,人家“萬家雷”真給使勁兒,那巨型的大雷子炮是萬老爺子特意做的,真叫激動人心!這事關著竇哥生意道兒上的情麵義氣,牛寶便隨竇哥來到沿兒莊。
  沿兒莊人上至七老八十,下至童男童女,倘若不會造炮,非殘即傻:尤其在這臘月裏,家家院子的樹權上、衣竿上、屋簷下,都晾滿整掛整掛沉甸甸的大鞭,好比秋後拿線串成串兒,曬在屋外的大辣椒;牆頭擺滿捆成盤的雷子兩響,像是碼起來的大南瓜,極是好看。那些進村出村的大車裝滿花炮,蒙上大紅棉被,在冰天雪地裏更是惹眼。這臘月的鞭炮之鄉雖然十二分的熱鬧,卻聽不到一聲炮響。靜得絕對,靜得離奇,靜得叫人揪心。
  牛寶萬萬想不到,這位跟火藥打一輩子交道的萬老爺子,竟然膽小如鼠,甚至膽小不如鼠。三九寒冬,屋裏和屋外一般冷,炕不生火,灶不燒柴,茶碗裏的水全結成冰,惟有說話時從嘴裏冒出點熱氣。牛寶和竇哥一進門,萬老爺子就嘀咕他們身上有沒有鐵器、抽煙打火的家夥,鞋底釘沒釘“橘子瓣兒”?還非叫他倆抬腳亮鞋底,看清楚才放心。竇哥假裝不高興地說:
  “萬老爺子每次都這麼折騰我,下次我得光屁股來了。”
  “別怪我疑神疑鬼。火是我們這行的災。我不認字,我爹說‘哭’字就是下邊一個‘火’字,上邊三個火苗。所以俺們非到做飯時才生火,煙也不抽,家裏除去做飯的鍋,不準使一點鐵器。那九十堡的‘炮打燈’楊四,就是秤火藥時,秤砣掉在地上,進出火星子,把一桶火藥引炸,炸得楊四沒有屍首,秤砣飛出半裏多地。火這東西不知打哪來的,有時兩家隔一道牆,這家點煙,火競能穿牆過去,把那家屋裏的鞭炮引著,火可邪啦……”萬老爺子說到這兒,兩眼發直,像是見到鬼,
  “哎,竇哥,你可小心點桌上那盆火藥!”
  待竇哥把“萬家雷”前天在獨流鎮顯威風的情景,一說一吹一捧,萬老爺子才鬆開麵皮,滿臉直垂的皺紋也打彎了,齜開一嘴黃牙笑了。這兒井水鹽堿也大,人牙焦黃。他神情得意地問道:
  “俺那大活咋樣?”
  “還用說。生把土地炸個大坑,人說再炸就炸出個井來了。是不是這麼說的,牛寶哥?”竇哥朝牛寶擠擠眼,叫他幫腔,哄萬老爺子高興。
  牛寶嘴拙,找不著話說,隻傻笑,點頭。
  萬老爺子愈發得意,笑眯眯再問:
  ”你們跟誰家比炮?”
  “俺們咋能拿您的‘萬家雷’去跟無名小輩比試,那不成請關老爺和小兵小卒比高低了?對手是文安縣‘蔡家鞭’蔡家,行吧?”
  “噢?”萬老爺子驚訝得很。他說,“蔡老大一死,都說蔡家關門不造炮,掛在天津衛的牌匾都摘了,怎麼又出頭露麵,是不是假冒?”
  “咋能假冒呢?蔡家四個大活人都在場呀!”
  “咋四個?”
  “蔡家老二、老三、老四,哥仨……”
  “對呀,才仨,咋四個呢?”
  “還有人家蔡老大的那俊媳婦春枝呢。春枝她——”竇哥說到春枝,看牛寶直了眼,便趕緊停住口。
  “竇哥,你嘴動,胳膊別亂動,小心俺那火藥盆子!”萬老爺子叫道。然後歎口氣說,“春枝那孩子命夠苦,三個跟她貼近的男人全給炸死了——她爹,她公公,她爺們兒!俺說她是火命!是火!是災:”
  牛寶聽得驚異不已,他死也想聽明白;竇哥完全清楚牛寶的心思,何況他自己也想知道這聞所未聞的事,便死氣白賴,東繞西套,終於從萬老爺子肚裏掏出下邊的話:
  ‘‘哎,竇哥,俺當你萬事通呢,你咋不知春枝姓楊,她爹就是九十堡‘炮打燈’楊四啊。還是大清時候,天津衛炮市上就有句話,是‘蔡家鞭,萬家雷,楊家的炮打燈’,這都是上兩輩人創的牌子,到今兒全是百年老炮了。那時,因為楊家是本縣人,跟俺們萬家熟識,蔡家遠在文安,相互隻知其名罷了:到了俺們這輩,楊家跟蔡家認識了,很要好,兩家給春枝和蔡老大定了娃娃親。可春枝十歲就死了媽,跟她爹相依為命過日子。後來孩子們長大,該成親了,蔡家老頭子就去找楊四商量嫁娶的日子,楊四怕春枝走了,一個人受不住孤單,非要蔡老大倒插門。其實蔡家有四個兒子,少一個在身邊怕啥?蔡家老頭子偏不肯,談崩了,都上了火氣,蔡家老頭子回家喝悶酒,一頭醉倒,睡成爛泥巴,忘了熱炕上還烤著幾十掛受了潮的大鞭呢!一下烤過了勁兒,炮炸火起,怪的是四個大小夥子楞沒打火裏弄出他們爹,活活燒死。蔡家人恨死楊四,沒人提那婚事。過兩年,哎,就是俺剛頭說過的——楊四同村人來找他借點火藥,提著杆秤來秤分量。造炮的人弄火藥絕不準使鐵器,勺用木勺,鏟用木鏟,他怎麼忘了秤砣是個鐵疙瘩呢!秤杆一斜,秤砣砸在石頭上,火星子進進火藥裏,生把人炸得淨光光,連根骨頭也沒找到,你們說奇不奇?好好一個人,像是變成一股煙,影都沒留下,這是遭了啥罪?啥災?楊家隻剩下春枝孤孤單單一個閨女。那蔡老大來向她求婚,她不肯,不知因為她爹欠著蔡家一條命,還是怕一走,‘炮打燈’楊家的根兒就此絕了?蔡老大打小跟春枝要好,知道這閨女的性子比火藥還強,他竟造了一百個‘炮打雙燈’去到楊家門口放。意思是你楊家的祖業給我蔡老大接過來了,決斷不了根脈。蔡老大是造炮好手,更是放炮好手,他把‘炮打雙燈’一個個立在手掌上托著放。凡是打上天的炮,頭一響都得用‘豎藥’,隻往高處躥,不往橫處炸。頂多覺出點坐力來,決不會傷手。這又表示,他蔡老太已經把楊家的‘炮打燈’學到家了。一百個放完,春枝流著淚出屋,二話沒說,跟他去了文安……哎,竇哥,這些事你咋會不知道呢?”
  “隻隻片片聽見過,可各村各莊造花炮的年年出事,年年死人,哪會連成您這麼長的故事!”竇哥說,“俺倒聽人說過蔡老大的死,他是惹了大仙吧?”
  “說是也是。春枝嫁到蔡家第二年,也是年根底下,她做了一盤‘炮打燈’,打算三十夜裏自己放,祭祖唄!她剩下一捧炸藥沒處放,就使高麗紙包個包兒,塞到雞窩後邊夾縫裏。這地方平時絕沒人去碰,最保險,誰知夜裏鬧黃鼠狼,偷雞,蔡老大起身摸根木頭棍子去打黃鼠狼,眼瞅著黃鼠狼鑽進雞窩後邊夾縫裏,這也奇了,它上房翻牆,跑哪兒去不成,偏紮到火藥包上,蔡老大拿棍子一捅,嘿,正好,‘轟’地生把蔡老大炸得人飛起來,撞在屋簷上,再摔下來,成了血人……唉,怎麼這樣巧,又都巧到春枝一個人身上?也是命唄!出殯那天,春枝把自己編了十天十夜的兩掛大鞭,足有幾十萬頭,掛在大門兩邊老樹上,放起來足足響了整整一夜,直叫整個村的人聽著聽著,都聽哭了……”
  牛寶聽到這裏,忽地翻身趴在地上,給萬老爺子叩頭。萬老爺子懵了,忙彎腰攙扶,說道:
  “俺哪句話傷著你了,快起來,快起來,告訴俺,俺賠不是!”
  牛寶卻不起身,腦門撞地,咚咚山響,然後抬起淚花花的臉說:“您得教俺造‘炮打燈’,您得教俺造‘炮打燈’,您得教俺造‘炮打燈’……”夏反複複隻這一句話。
  萬老爺子更糊塗了.竇哥心裏卻很明白,他害怕牛寶再去惹事,但牛寶強上勁兒的事,愈攔愈壞,因此他非但沒有動阻.反也趴在地上給萬老爺子叩頭說:
  “您成全俺哥哥吧!”
  這句話像是在萬老爺子腦袋裏點盞燈。萬老爺子先是驚訝,隨後搖著頭低著聲說:
  “要說春枝是個好閨女,懂事明理,知情講義,可惜她天生是火命,是災禍!你去問問文安縣的光棍,還有人敢娶她做老婆嗎?聽俺一句吧,老弟!你隻要一沾她,災禍就撲上身,快快絕了這念頭!”
  牛寶額頭頂著地,一動不動,說話的聲音便又悶又重:
  “俺、俺死活要當蔡老大。”他不會再多說一句。
  鄉裏人之間並不靠說,哼哼兩聲,誰都能知道誰的意思。萬老爺子歎口長氣,無奈地說道:“都是命裏有啊!好,都起來吧,俺教!”他屁股沒離凳子,一轉,旁邊就是一頭吊在房梁上的趕版。他使這趕版一下一個,趕出四五十個炮筒子交給牛寶。然後把桌上的火藥盆子和幾個料碗端過來說,“一硝、二磺、三木炭,火藥就這三樣東西。你要想往天上打,少放磺,多加炭,這叫豎藥;你要想往橫處炸,多放磺,少放炭,這叫橫藥。‘炮打燈’是把燈往天上送,下邊一響必得用豎藥。聽明白了?硫磺好買,縣城裏鋪子就賣,木炭你自己會燒?”
  “俺畫樣子就拿木炭起稿。把柳樹枝用泥封在洋鐵罐裏燒,行不?”牛寶說。
  “這可不行!造炮的木炭不能使柳枝,隻能用青麻稈。”
  “麻稈倒有,可硝到哪兒去弄?”
  “堿河邊有的是,白花花一片片。人說文安任丘那邊地上的硝更好,是火硝。”竇哥插嘴說。
  “使那硝造炮,還不如放屁響。俺告你們個絕密。你們要是說給外人,俺就使炮炸了你們——”萬老爺子湊過織滿皺紋的老臉,表情神秘,壓低嗓音說,“你們就到俺家對麵那茅廁後的牆上去刮。”
  “那是尿硝啊:”竇哥說。
  “誰說不是:這村裏人身上全是硝,尿出來的尿燙手,結成的尿硝才有勁兒哪!我家的不行,人老了,沒火力。對麵崔家五個小子,個個像小牛,那硝麵子才是好東西。”萬老爺子說,“這硝弄回去,可不能直接使,先用鍋熬,熬成水,潑在木炭上,晾幹壓成粉再摻硫磺。記著,一份硝炭,一份半硫磺。‘炮打燈’使豎藥,還得多放硝炭!”
  “那打到天上的燈,咋做法?”牛寶問。
  萬老爺子說:“這東西叫明子,你不會配,俺送你些吧。”
  他從身後拿出兩個瓦壇子,裏邊裝著黃豆大小、藥丸似的東西,各拿出幾十粒,分別使紅綠紙包上。“這紅紙包的,打到天上就是紅燈,綠紙包的打到天上是綠燈。‘炮打燈’有很多樣兒,有一響一燈.有兩響七燈,俗稱‘炮打七燈’,可燈色都是黃色的。惟有這‘炮打雙燈’,一紅一綠,打到天上才好看哪!聽俺爺爺說,大清時候,男的向女的求婚,就在人家房前放這炮。當年蔡老大在楊家房前放‘炮打雙燈’,多半就是這意思。”
  牛寶呼啦一聲又趴地上,給萬老爺子連叩響頭,像是遇到救命大恩人。他動作太猛,差點把桌上火藥盆子撞下來,幸虧竇哥眼疾手快抱住了。
  待牛寶與竇哥千恩萬謝告辭回去,萬老爺子一人歎息、搖頭,還狠狠砸了自己幾拳,好像自己傷天害理、送人上西天了。
  牛寶和竇哥出來就繞到對麵茅廁後邊。一看,沿牆根白白的,果然都是尿硝,又厚又硬,使瓦片刮下來,晶瑩閃亮。兩人正刮得帶勁,有個孩子喊:“有人偷硝了。”嚇得他倆趕緊使帽頭兜上硝麵子,慌張逃出村,再逃回家。
  牛寶照萬老爺子的法兒,買料、配料、裝活,他平日裏幹活兒認真,可此時腦袋著魔了,總一閃一閃老年間求婚使的那一雙雙紅燈綠燈,糊裏糊塗弄不清硝炭同硫磺,該是哪多哪少,裝了一半,便不敢再裝。傍晚時候,竇哥來了,兩人一說,竇哥笑道:
  “你腦袋裏淨是那春枝啦,咋弄得清呢?‘炮打燈’使豎藥往天上打唄,多摻些木炭不就行了!”
  牛寶往藥裏又加些木炭。兩人在房後空地上試了兩個,真鼓搗成啦!一響過後,打炮筒裏飛出兩條亮線,一紅一綠,直上天空,老高老高,跟著變成一紅一綠兩盞燈,極亮極豔,照得天都暗了。竇哥看去,這雙燈不在天上,而是在牛寶眼裏;那大眼眶子中間,絢爛五彩,爍爍照人。可竇哥哪知,剛剛牛寶往火藥裏加木炭之前,已經裝成的一些炮,配料正好弄反,豎藥成了橫藥!
  四
  靜海縣城逢四逢八是大集。今兒是臘月二十八,大年根兒,趕集是最後一遭兒,買賣東西的人便都翻幾番,穿戴也鮮活多了;炮市上更是氣勢壓人,河床上煙火連天,炸聲如雷,像是開了戰;兩岸堤坡裝鞭炮的車排得密不透風,好似千軍萬馬列成長蛇陣。牛寶和竇哥手拿一包“炮打雙燈”,蹲在一輛牛車後頭,等候天晚人少。牛寶目光穿過大車輪子,一直死盯著春枝。她依舊在那歪脖柳樹下,坐那驢車上,依舊黑衣服、白臉兒、紅頭巾,但她不像前兩次木雕泥塑般紋絲不動,而是把俊俏小臉扭來扭去,東張西望,像是找什麼。蔡家哥仨放鞭賣炮,忙前忙後,她卻像沒瞧見。
  下晌後,炮市明顯歇下勁來,停在堤上的大車走了許多,零零落落,不成陣勢;河床中央的硝煙也見稀薄,看出一個個人來。日頭西沉,景物、天空乃至空氣全變暗,火光反顯得分外明亮。漸漸剩下的人多是鞭炮販子,吆喝喊叫加勁鬧,無非想把壓在手裏的貨甩出來。鞭炮這東西,壓過臘月二十八,就得壓上一年:地上炸碎的鞭炮屑兒,已經鋪了厚厚一層,歪脖樹下的蔡家人開始收攤了,也要返回去了,就這時牛寶帶著竇哥突然出現在蔡家人麵前。
  春枝眼睛一亮,像是這才定住魂兒。
  蔡家哥仨馬上抄起家夥走上來。他們見牛寶立眉張目,嘴角緊張得直抖,有股子決然神氣,以為並非比炮,隻是要報複前仇,拚命來的:可牛寶不動手也不動嘴,他把厚厚大手平著向前一伸,掌心朝上,中央擺著一個“炮打雙燈”,大紅炮筒,綠紙糊頂,還使黃紙蓋個鯉魚戳記粘貼中間,鮮豔漂亮,不是畫畫的牛寶.誰能把花炮打扮成這個樣兒?蔡家哥仨一看,立即明白牛寶要幹什麼,氣急眼紅,竹竿子給抖動的膀臂震得嘩嘩晌=他們回頭看春枝,等待嫂子下令,他們就把這欺侮人到家的小子活活打死。隻見春枝臉刷白,沒一點血色,緊咬著嘴唇,兩眼卻像一對小火苗,閃閃冒光,叫蔡家哥仨不明白。
  牛寶拿香頭把立在手心的炮點著,一聲響過,一對濃豔照眼的紅綠雙燈,騰空而起,他人也覺得隨同升起,絢爛地呈現在幽藍的晚空上。一個放過,竇哥就遞上一個,一雙雙火彈連續不斷打上天,美麗、響亮,又咄咄逼人。春枝抬頭看燈,這雙燈是她的過去——她最好的日子和最美的希望;而雙燈一亮一滅,便是她坎坷多難的歲月經曆。她入迷了。
  突然,一聲巨響。一個炮在牛寶手心爆炸,沒往天上躥,卻往橫處崩,手心登時裂開,血淌下來。竇哥急得忙把塞在牲口耳朵裏的紅布拉出來,要給牛寶纏手,一邊叫著:“牛寶哥,別再放了。人家春枝不會跟你的……”
  牛寶搶過紅布一扔,朝竇哥喊道:“拿來,拿炮給俺!你不給俺就宰了你!”他瞪圓一對牛眼,像門神,很嚇人。腦門上的青筋鼓起來嘣嘣直跳。
  一個炮遞過去,又炸了手心,眼瞅著皮開肉綻,手掌像托著一盤炒魷魚卷兒。竇哥忽想到萬老爺子的話,一股子不祥感透入骨頭,不覺心寒膽戰,掉著眼淚哀求道:
  “咱中了萬老爺子的話了,再放下去沒命了,求你快回家吧!”
  牛寶不吭聲,像是沒聽見。一個個炮立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上,點著藥信子,有的飛上去,有的往橫處亂炸,完全沒有準,血點子滴了一片。蔡家哥仨和周圍的人都看呆了。決死的人跟神仙差不多,叫人敬畏。那打上去的雙燈,像是帶著血,變成血燈。牛寶後牙咬得咯咯響,努力不叫托炮的胳膊打顫,兩眼死死盯著春枝。春枝坐在車上一動不動,但雙手緊緊抓住蓋在車上的紅棉被,好像一鬆手,人就要掉下車來。
  牛寶又點著一個“炮打雙燈”。他萬沒想到這炮筒子裏硫磺這麼多,幾乎是炸彈,猛烈一聲巨響,火光閃著血光,牛寶倒在地上,春枝倒在車上。
  一年後,還是臘月裏,牛寶趕車往縣城趕集,左手揚鞭,殘斷的右手縮在襖袖裏。他拿不成筆,不能再畫缸魚了,改賣“楊家的炮打燈”,而且隻賣“炮打雙燈”。滿滿一車花炮蓋著大紅棉被,上頭坐著一個鮮豔如花的女人,便是春枝。
  但人們說到他倆,都暗暗搖頭:竇哥無意間,把萬老爺子應驗了的預言泄露出來,大家更信春枝這女人是火、是災、是禍,瞧!她還沒進牛家門,就叫牛寶先廢了一隻手,而且是幹活畫畫的手,這跟搭進去半條命差不多。牛寶聽到這些閑話,憨笑不語,人間的苦樂惟有自知。
  

 

                                                              我心中的文學
                                                  
  真正的文學和真正的戀愛一樣,是在痛苦中追求幸福。
  有人說我是文學的幸運兒,有人說我是福將,有人說我時運極佳。說這話的朋友們,自然還另有深意的潛台詞。
  我卻相信,誰曾是生活的不幸者,誰就有條件成為文學的幸運兒;誰讓生活的禍水一遍遍地洗過,誰就有可能成為看上去亮光光的福將。當生活把你肆意掠奪一番之後,才會把文學饋贈給你。文學是生活的苦果,哪怕這果子帶著甜滋滋的味兒。
  我是在十年大動亂中成長起來的。生活是嚴肅的,它沒戲弄我。因為沒有坎坷的生活的路,沒有磨難,沒有犧牲,也就沒有真正有力、有發現、有價值的文學。相反,我時常怨怪生活對我過於厚愛和寬恕,如果它把我推向更深的底層,我可能會找到更深刻的生活真諦。在享樂與受苦中間,真正有誌於文學的人,必定是心甘情願地選定後者。
  因此,我又承認自己是幸運的。
  這場大動亂和大變革,使社會由平麵變成立體,由單一變成紛紜,在龜裂的表層中透出底色。底色往往是本色。江河湖海隻有在波掀浪湧時才顯出潛在的一切。凡經曆這巨變又大徹大悟的人,必定能得到無比珍貴的精神財富。因為教訓的價值並不低於成功的經驗。我從這中間,學到了太平盛世一百年也未必能學到的東西。所以當我們拿起筆來,無需自作多情,裝腔作勢,為賦新詩強說愁。內心充實而飽滿.要的隻是簡潔又準確的語言。我們似乎隻消把耳聞目見如實說出,就比最富有想像力的古代作家虛構出來的還要動人心魄。而首先,我獲得的是莊嚴的社會責任感,並發現我所能用以盡責的是紙和筆。我把這責任注入筆管和膠囊裏,筆的分量就重了;如果我再把這筆管裏的一切傾泄在紙上
  ——那就是我希望的、我追求的、我心中的文學。
  生活一刻不停地變化。文學追蹤著它。
  思想與生活,猶如托爾斯泰所說的從山坡上疾馳而下的馬車,說不清是馬拉著車,還是車推著馬。作家需要伸出所有探索的觸角和感受的觸須,永遠探入生活深處,與同時代人一同苦苦思求通往理想中幸福的明天之路。如果不這樣做,高尚的文學就不複存在了。
  文學是一種使命,也是一種又苦又甜的終身勞役。無怪乎常有人罵我傻瓜。不錯,是傻瓜!這世上多半的事情,就是各種各樣的傻子和呆子來做的。

  二
  文學的追求,是作家對於人生的追求。
  寥廓的人生有如茫茫大漠,沒有道路,更無向導,隻在心裏裝著一個美好、遙遠卻看不見的目標。怎麼走?不知道。在這漫長又艱辛的跋涉中,有時會由於不辨方位而困惑;有時會因過於孤單而猶豫不前;有時自信心填滿胸膛,氣壯如牛;有時用拳頭狠鑿自己空空的腦袋。無論興奮、自足、驕傲,還是灰心、自卑、後悔,一概都曾占據心頭。情緒仿佛氣候,時暖時寒;心境好像天空,時明時暗。這是信念與意誌中薄弱的部分搏鬥。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在克服外界困難的同時,又在克服自我障礙,才能向前跨出去。社會的前途大家共同奮爭,個人的道路還得自己一點點開拓。一邊開拓,一邊行走,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真正的人都是用自己的事業來追求人生價值的。作家還要直接去探索這價值的含義。
  文學的追求,也是作家對於藝術的追求。
  在藝術的荒原上,同樣要經曆找尋路途的辛苦。所有前人走過的道路,都是身後之路。隻有在玩玩樂樂的旅遊勝地,才有早已準備停當的輕車熟路。嚴肅的作家要給自己的生活發現,創造適用的表達方式。嚴格地說,每一種方式,隻適合它特定的表達內容;另一種內容,還需要再去探求另一種新的方式。
  文學不允許雷同,無論與別人,還是與自己。作家連一句用過的精彩的格言都不能再在筆下重現,否則就有抄襲自己之嫌。
  然而,超過別人不易,超過自己更難。一個作家憑仗個人獨特的生活經曆、感受、發現以及美學見解,可以超過別人,這超過實際上也是一種區別。但他一旦亮出自己的麵貌,若要區別自己,換一副嘴臉,就難上加難。因此,大多數作家的成名作,便是他創作的峰巔,如果要超越這峰巔,就像使自己站在自己肩膀上一樣。有人設法變幻藝術形式,有人忙於充填生活內容。但是,單靠藝術翻新,最後隻能使作品變成輕飄飄又炫目.的軀殼;急於從生活中捧取產兒,又非今夕明朝就能獲得。藝術是個斜坡,中間站不住,不是爬上去就是滑下來。每個作家都要經曆創作的苦悶期。有的從苦悶中走出來,有的在苦悶中垮下去。任何事物都有局限,局限之外是極限。人力隻能達到極限,反正遲早有一天,我必定會黔驢技窮,蠶老燭盡,隻好自己模仿自己,讀者就會對我大叫一聲:“老馮,你到此為止啦!"就像俄羅斯那句諺語:老狗玩不了新花樣。文壇的更迭就像大自然的淘汰一樣無情,於是我整個身軀便畫出一條不大美妙的拋物線,給文壇拋出來。這並沒關係,隻要我曾在那裏邊留下一點點什麼,就知足了。
  活著,卻沒白白地活著,這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和安慰。同時,如果我以一生的,努力都未能給文學添上什麼新東西,那將是我畢生最大的憾事!
  我會說我:一個笨蛋!


  三
  一個作家應當具備哪些素質?
  想像力、發現力、感受力、洞察力、捕捉力、判斷力;活躍的形象思維和嚴謹的邏輯思維;盡可能龐雜的生活知識和盡可能全麵的藝術素養;要巧、要拙、要靈、要韌,要對大千世界充滿好奇心,要對千形萬態事物所獨具的細節異常敏感,要對形形色色人的音容笑貌、舉止動念,抓得又牢又準;還要對這一切,最磅礴和最細微的,有形和無形的,運動和靜止的,清晰繁雜和朦朧一團的,都能準確地表達出來:筆頭有如湘繡藝人的針尖,布局有如拿破侖擺陣;手中仿佛真有魔法,把所有無生命的東西勾勒得活靈活現。還要感覺靈敏,情感飽滿,境界豐富。作家內心是個小舞台,社會舞台的小模型,生活的一切經過藝術的濃縮,都在這裏重演,而且
  它還要不斷地變幻人物、場景、氣氛和情趣。作家的能力最高表現為,在這之上,創造出嶄新的、富有典型意義和審美價值的人物。
  我具備這其中多少素質?缺多少不知道,知道也沒用。先天匱乏,後天無補。然而在文學藝術中,短處可以變化為長處,缺陷是造成某種風格的必備條件。左手書家的字,患眼疾畫家的畫,啞嗓子的歌手所唱的沙啞而迷人的歌,就像殘月如弓的美色不能為圓月所替代。不少缺乏宏篇巨製結構能力的作家,成了機巧精致的短篇大師。沒有一個條件齊全的作家,卻有各具優長的藝術。作家還要有種能耐,印認識自己,揚長避短,發揮優勢,使自己的氣質成為藝術的特色,在成就了藝術的同時,也成就了自己。
  認識自己並不比認識世界容易。作家可以把世人看得一清二楚,對自己往往糊糊塗塗,並不清醒。我寫了各群各樣的作品,至今不知哪一種屬於我自己的。有的偏於哲理,有的側重抒情,有的傷感,有的戲謔,我竟覺得都是自己——傷感才是我的氣質?快樂才是我的化身?我是深思還是即興的?我怎麼忽而古代忽而現代?忽而異國情調忽而鄉土風味?我好比瞎子摸象,這一下摸到堅實粗壯的腿,另一下摸到又大又軟的耳朵,再一下摸到無比鋒利的牙。哪個都像我,哪個又不是。有人問我風格,我笑著說:這不是我關心的事。我全力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讀者。風格不僅僅是作品的外貌,它是複雜又和諧的一個整體。它像一個人,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地存在,又難以明明白白說出來。作家在作品中除去描寫的許許多多生命,還有一個生命,就是作家自己。風格是作家的氣質,是活脫脫的生命的氣息,是可以感覺到的一個獨個的靈魂及其特有的美。
  於是,作家就把他的生命化為一本本書。到了他生命完結那天,他寫的這些跳動著心、流動著情感、燃燒著愛憎和散發著他獨特氣質的書,仍像作家本人一樣留在世上。如果作家留下的不是自己,不是他真切感受到的生活,不是創造而是仿造,那自然要為後世甚至現世所廢棄了。
  作家要肯把自己交給讀者。寫的就是想的,不怕自己的將來可能反對自己的現在。拿起筆來的心境有如虔誠的聖徒,聖潔又坦率。思想的法則是純正,內容的法則是真實,藝術的法則是美。不以文章完善自己,寧願否定和推翻自己而完善藝術。作家批判世界需要勇氣,批判自己則需要更大的勇氣。讀者希望在作品上看到真實卻不一定完美的人物,也願意看到真切卻可能是自相矛盾的作家。在舍棄自己的一切之後,文學便油然誕生,就像太陽在燃燒自己時才放出光明。
  如果作家把自己化為作品,作品上的署名,就像身上的肚臍兒,可有可無,完全沒用,隻不過在習慣中,沒有這姓名不算一個齊全的整體罷了。——這是句笑話。我是說,作家不需要在文學之外享受什麼了。這便是我心中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