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01 08:12:43  

那個時候,我和葉澄每天都會在街角的“鴻記”食晚餐,”鴻記“的菠蘿包和炒牛河是我吃過最地道的。
       葉澄吃飯一向很快,他總是狼吞虎咽的把自己那份吃完,然後手臂支在油膩膩的桌子上扶著頭傻兮兮的盯著我看,我就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默默的吃著,然後偷偷用腳踢他。
      最初的一年我們實在很窮,最普通的房子也租不起。好在葉澄找到了一份倉庫管理員的工作,晚上的時候我們就借住在倉庫裏,不過第二天要起的非常早,免得被他的同事撞見影響他,畢竟是新工作。
      因為我有刺繡的手藝,沒過多久,我就在深水埗的一家裁縫店找到了工作,裁縫鋪的老板也是梅州人,所以對我並不苛責。
      葉澄工作的地方在觀塘,每天下工,我都要坐很久的小巴去找他。初到香港的時候不認路,我說的梅州話香港人也聽不大明白,所以常常坐錯車,但也因此漸漸的我幾乎把深水埗大大小小的街區都走了個遍。
       每天晚上,葉澄會在小巴站等我,然後帶我去“鴻記”吃飯,“鴻記”差不多是附近最劃算的茶餐廳了。
      美姐是“鴻記”的老板娘,我和葉澄去的久了,和美姐就也逐漸熟絡起來。美姐人很好,對像我們這樣的外鄉人都格外照顧,常常會在不忙的時候同我們講一些在這裏謀生的技巧。那時“鴻記”有一台8寸的黑白電視,因為我們晚上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有時候就會蹭在美姐的店裏麵看電視,晚上美姐的生意比較平淡,食客不多,我們便在“鴻記”待到很晚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這裏的夏天比梅州還要悶熱,倉庫晚上不開燈,晴朗的時候會有月光透過鐵門的縫隙照進來。我常常偎在葉澄懷裏,說些有的沒的,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我想宛瑜了…”
      我哭著對葉澄說,葉澄抱著我什麼也沒說,隻是抱的更緊了。
      宛瑜是我們倆的最好的朋友,“撲網”的時候,我們被人潮衝散,再也沒有見過。
      那時候香港的夏天真是難捱啊。
 
       一天晚上,“鴻記”的黑白電視裏正在播亞視采訪陳祖晟的片段,作為同樣是大逃港的一份子,陳祖晟在我們這群外鄉人看來簡直是神話一樣的人物,陳祖晟是新會人,五七年“反右”時逃到了香港,從小工做起一步一步成為了港九最大的地產公司的老總。那時候的香港在我們眼裏就意味著希望,隻要你努力,你就可以成功。
       我一邊咬著手裏的菠蘿包一邊看著電視,眼裏滿是羨豔,葉澄突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好像要把我整個人都看透了。
       他一字一頓的和我說:”阿姝,我一定,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有朝一日,我要帶著你和他坐在同一家餐廳裏吃飯!”葉澄的眼睛裏閃著光,我看著他一臉凝重的表情眼睛都有些濕潤了。
       美姐走過來拍拍葉澄的肩膀在桌上放下了一杯水,然後重又坐回到櫃台去了。
       那天葉澄拉著我的手回去倉庫,我抬頭看著幽蘭的天幕,繁星點點,好漂亮。
 
       裁縫店的老板給我提了工資,因為我的繡功的確很棒。我們拮據的生活也有了些緩解,終於,我和葉澄在美姐的介紹下租下了對麵街樓上的一小間房。
       房間不大,但是起碼我們有了自己的住處,而且因為美姐的關係,房租也很公道。當天晚上我特意買了隻雞來,做了梅州特色的鹽焗雞感謝美姐,美姐吃完直誇我手藝很好。
       葉澄對電子的東西很感興趣,辭掉了之前的工作在鴨寮街的一家店鋪開始做起了小工,我偶爾下工早了還會到“鴻記”幫美姐的忙。我特別感激美姐,她讓我們在這裏有了家的感覺,所以美姐要給我工錢的時候我都推掉了,我在心裏把她當成親姐姐。
       漸漸的我們開始有了積蓄,日子也一點一點過的好了起來。
       兩年間,我從裁縫鋪轉去了專做繡品的藝術廊,工資翻了好幾番;葉澄也從鴨寮街學到了很多東西,漸漸的可以獨當一麵了。
       因為我們工作都改到了深水埗,所以後來就從觀塘搬到了和歌老街,但是我們還是每周會回去“鴻記”,看看美姐。
       葉澄終於開了一家屬於我們自己的鋪子,因為他頭腦靈光,所以生意一直不錯,我們的積蓄也就開始多了起來。有時我還會偎在葉澄的懷裏,笑著說他當初在“鴻記”給我許下的承諾,要帶我和陳祖晟坐在同一家餐廳吃飯。
       我當初是把這句話當做笑話來聽的。
 
       沒想到,幾年後他真的帶我和陳祖晟坐在了同一家餐廳吃飯。
       那家餐廳是“鴻記”。
 
       那天美姐看到我倆進屋的時候有些吃驚,因為葉澄整個兒人好像老了十年一樣。我們倆坐在常坐的位子上,互相都沒說話,那天餐廳裏的人很多,有的歎氣,有的呆若木雞,有的發瘋似得不停的說話,美姐隻是低頭做食物,對餐廳中的事情充耳不聞。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個老頭走進屋裏,仔細看,那老頭好眼熟,居然是陳祖晟。他本應整潔的西服被撕扯的破爛不堪,但是人還保持著電視裏那般的風度,他走到櫃台前,跟美姐說:“老板娘,給我一杯鴛鴦。”
       我推了推表情扭曲的葉澄,葉澄抬頭也看到了陳祖晟。我苦笑道:“阿澄,我們終於和陳祖晟在同一家餐廳吃飯了。不管怎樣,我們還活著,不是嗎?即使現在像我們當初剛來時一樣一無所有那又怎樣呢?我們還有工作,我們還可以接著奮鬥啊“我幾乎是帶著哭腔說的。
       葉澄雙眼無神,喃喃的說:“我現在腦子裏不斷盤旋的還是美姐當年跟我說的話‘你們的錢好好利用,但是最好不要去碰股市,資本這種東西不是你們能理解的,它太瘋狂了。”
       我們看著陳祖晟走到旁邊的桌子坐下,靜靜的喝著他手裏的鴛鴦。那天外麵的街上汽車聲音好像格外的大,轟隆隆的。
       當天晚上,葉澄從25層的高樓跳了下去。
       那天是1982年12月2日,恒生指數下跌了62.64%,葉澄那時把我們所有的積蓄都投進了股市,然後血本無歸。而同樣出現在餐廳的陳祖晟,所買的九龍灣的工業地皮一夜之間從一億五千萬跌倒了一千五百萬,高價搶地使得公司破了產。那年的香港因為股災,一片哀鴻遍野。

 
       男人安靜地聽著對麵的女人給他講完了她的故事。站在橋上時,海風吹來時帶著的腥味格外明顯。
     “美姐的丈夫也是跳樓死的,1973年。”女人說完歎了口氣:“阿澄他不知道,其實我不在乎重頭來過的,那麼多苦我們都吃過,一起經曆過,不過就是重新站起來啊,男人都是這麼膽小嗎?“
       女人眺望著遠處的大海的邊際,黯然神傷。
    “是啊,男人其實才是最脆弱的,因為他們一旦嚐試過了成功,就不再會應對失敗了。”
 
    “撲通”
     男人縱身一跳,海麵上濺起了一陣水花。
     女人瞧著不平靜的海麵,悠悠的歎了口氣。
     那天是1987年10月19日,後來被稱作“黑色星期一”。

1973年香港股災,恒生指數從1700多點跌至500多點,一些炙手可熱的藍籌股,最低限度跌去了七成半,次年,中東石油危機爆發,美國、西德、日本猝不及防陷入戰後最嚴重的經濟衰退,西方各國股市一瀉千裏,覆巢之下,香港焉有完卵?恒生指數在上年狂跌75%之後再跌60%。
1981年香港股災,恒生指數從1810.20開始,反複跌到82年12月的676點,需時共一年零五個月,幅度約63%。雖然熊市的最低點已見,但剛巧遇上了香港九七前途這問題,因此港股未能回升,隻是在低位大幅波動,反複爭持到84年中期。
1987年香港股災。恒指從10月1日的3968.70開始,最低跌到同年12月7日的1876.18,曆時僅二個月左右,跌幅則達53%。
“撲網”:上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有將近100萬名內地居民,由深圳越境逃往香港。這被研究者認為是冷戰時期曆時最長、人數最多的群體性逃亡事件,史稱“大逃港”。逃港的方式,可分走路、泅渡、坐船3種。按路線,則有東線、中線、西線之別。泅渡通常是首選。偷渡者往往會選擇西線,即從蛇口、紅樹林一帶出發,遊過深圳灣,順利的話,大約一個多小時就能遊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中老年人和兒童婦女通常選擇陸上偷渡,從深圳梧桐山、沙頭角一代,翻越邊防鐵絲網,粵語中戲稱為“撲網”。


文字編輯/董晨晨